三岸同煮百姓茶
从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开始，大约二十年时间，周口三岸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茶馆。现今的滨河公园里有一座铁牛，因为北岸有一头铁水牛，所以，有人叫南岸的这头牛为“铁火牛”。铁火牛的东边，旧街道叫顺河街。顺河街临着码头，这一带的茶馆最为集中。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姓郭的茶馆，它的隔壁是孙家膏药铺，这郭家茶馆的生意一直坚持到“文革”后期。现今西大街的西头、芙蓉街的北头，五十年前就有四家茶馆。路北的一家是袁家茶馆，另外两家是张家茶馆。其中张老太开的那家茶馆很有特色，临街的铺子卖茶，后院开的是干店。现在的青年人很难明白干店的概念，这种干店姑且叫它地铺旅社吧。在长筒房间的地面上，铺上干草和麦秸，横着地铺有一根长棍，这是客人共用的枕头，被褥是旅客自带的。住这种干店的大多是推独轮洪车的劳动群众，他们跋涉辛苦了一天，在前面茶馆的昏昏灯火里，吃着自家的干粮，喝着大碗热茶，然后几个或十几个客人在后面的大铺上同床共枕，一觉到天明。第二天天亮了，炉火上的茶壶吱吱冒着白蒸汽，炉口沿上已经烤黄的杂面窝窝头、秫秫面饼子，还有红薯透着焦香。假设时间隧道再安排一回这种风光，你会不会光顾一下呢？
当年周口的茶馆店面都很小，一般只有一两间房子，茶馆里摆一张或两张方桌、几条长板凳，没有八仙桌，也没有七星灶，所有的茶馆都是靠墙用砖垒一个煤炉子，周口的方言叫支煤火。茶馆的煤火都很长，有的超过两米，几乎占了半面墙。炉子中间留一道长长的火口，底部棚上炉渣，上面燃烧的是湿煤。所谓湿煤是用散煤和煤土和成的。炉口上坐十几把白铁皮茶壶，茶壶的壶把和壶嘴都很长。这一排铁茶壶整齐地蹲在炉子上，生意好的时候，把一长溜炉口全部捅开，十几把茶壶同时煮水。生意淡的时候，只扎一两个火口，其余的全部封上湿煤。
那时候，城镇里的居民能用得起煤火的只是一小部分。即使烧煤的家庭，因为蜂窝煤还没有上市，所以烧的也是散煤。做饭的时候，把煤火扎开，做完饭，就用湿煤把炉火封住。有时需要开水，比如客人来了需用热水泡茶，临时把煤火扎开。湿煤起火慢，烧水很不方便，因此家家需要开水的时候，都到茶馆里去买，一来二去，茶馆里的主体生意成了卖开水。一条大街上之所以有好几家茶馆，这是居民生活的需要。买来了开水，有的人家给茶壶做一个棉外套，除了壶嘴的一小部分，其余的全部严严实实地包起来，茶壶的外罩大都是用蓝棉布做的。有的家庭用柳条编的笆斗，里面塞满麦秸，把茶壶埋在里面。还有的干脆用个小褥子把茶壶包起来，放进一个小木桶里，像照顾月子里的小孩儿一样金贵，这在当时还是上档次的家庭。后来，家家户户用上了暖水瓶，初开始，茶瓶都是竹壳的，也有用碎铁皮做成铁壳的。谁家结婚，送去一对竹壳茶瓶，用红漆在竹壳上写两个大红喜字，新郎、新娘接过来，比抱两个娃娃还高兴。
周口茶馆烧茶用的水是清一色的河水。临近河岸的茶馆，由挑水的直接供应。挑水人一根扁担，两只大桶，在沙、颍河边装满了水，顺着立陡的码头，一步一个台阶地向河岸上担水，一挑水二分钱。
还有的茶馆离河岸远，用的河水由水车运去。最早的水车是用独木轮子的洪车，在两边的车帮上装上扁水箱。洪车的历史很久远，似乎可以在《清明上河图》里找到它的影子。茶馆的大水缸里，终年四季都盛满了水，汛季来临，河水黄浊，抓一把捣碎的白矾倒进水缸里，用根木棍搅几圈，泥沙沉到缸底，缸里的水清起来。家家户户也都用白矾澄水，所以，杂货铺里的白矾是紧俏商品。
茶牌买水有品位
茶馆里除了卖开水，也得卖茶呀，茶是要卖的，不过那时的茶太大众化了。最普通实惠的茶叫“大叶茶”，所谓大叶是沙果树的树叶。沙果，《本草纲目》里称沙棠果，果个儿比山楂大一点儿，未成熟时，呈黄白色，熟透了，变得浅红。本地的沙果因产量太低，早已不种了。沙果叶很大，故名大叶。把这种沙果叶晒干揉碎，以叶代茶，美不美，家乡水。大叶茶是码头工人、进城农民的便民茶，他们叫它“大爷茶”。在大汗淋漓的夏日，在茶馆的大门口，脚夫和贩夫，高声喊着“来一碗大爷茶”，端起大蓝边碗，仰起脖，一饮而尽，那种豪迈的景象，给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。
周口茶馆卖茶叶不是论分两，也不是论包，而是论壶。要一壶茶，茶馆里的伙计在茶叶筒里捏一撮茶末，装到白瓷茶壶里，沏上开水，茶水喝完了，还可以再续。这一壶茶，大概只要五分钱。想喝加花的好香片，要到茶叶店去买，一两中等的茉莉花茶，收费不到四毛钱。
茉莉花，好一朵茉莉花。在一百多年前，周口的茉莉花曾经香遍中原，香到京津，香到济南。清代光绪年间，遍布周家口三寨有六十多家花局。花局的花棚与花房里栽满了茉莉花，从西寨二板桥头向北，形成了长达数里的花街，夏季到来，繁花似锦，花香袭人。天津的茶商在江南和安徽买来龙井和六安瓜片等茶，在周家口花局里的暖房里，用茉莉花进行烘熏，然后装箱，用船运往河北、山东各地销售。到了国民党政权统治的后期，周家口这座曾经繁华的商业城镇，变得千疮百孔、破烂不堪。
当年，周口茶馆卖的白开水最初是一分钱一壶。在当时，这一分钱可以买几样青菜：几棵葱，一把芫荽，再加一小把韭菜什么的，够一家人中午下面条的了。煤场的散煤是一分钱一斤；面店的白面是一毛钱一斤；又长又大的油条是一毛钱五根；茶馆门口，用小铜火锅煮的五香茶蛋是一毛钱五个。有的茶馆除卖茶水外，还卖点儿零食，如瓜子、炒花生、面蚕豆。也有的茶馆卖香烟，一包航运牌香烟，漯河烟厂生产的，出厂价为一毛二，零着卖，一根二分钱。那时买烟吸，很少有人整包买的，一次买几支就不错了。
周口所有的茶馆经营开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，就是卖茶牌子。茶牌是用竹片削成的，齐头，有一手指那么长，不到半寸宽。茶牌的顶端穿了一个圆孔，也有的在齐头处刻几个牙，茶牌的工艺不能再简单了，简直就像旧石器时期的作品。茶牌的颜色都不一样，有桃红的、菊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反正一家茶馆的茶牌是一个颜色。各家茶馆的墙上都钉着两根钉，拴着一根长铁条，铁条上缀着颜色醒目的茶牌子，老板一看茶牌子有多少，就能随时了解业务情况。原则上是一个茶牌一分钱，一次买的茶牌多了，可以优惠几个，比如一毛钱买十个茶牌，可以再优惠一个。有固定收入的家庭，一次买几十个茶牌子，用绳子串起来，往客厅的墙上一挂，很能显示家庭的经济实力。我现在不明白的是，茶牌子这么简单，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做假牌子？用根竹竿削它一堆，不够喝个一年半载的？那时既然连假冒茶牌也不会，就更不用说假冒名牌产品了。开始的时候，国家的机关单位都没有茶炉，办公喝水也都是到茶馆去买，各个科室每月发几十个茶牌子，就算不错的福利了。
话罢沧桑茶也凉
有人说，女性化是现代商业文化的本质，那么，男性化则是当年周家口茶馆的特点。大而言之，就整个北方而言，过去到茶馆喝茶的女性也很少。北方人喝茶就是喝茶，而南方人喝茶不仅是习惯，而且是一种意识。南方人把喝茶当作一种保健卫生行为，“早晨肚包水，晚上水包肚”几乎成了他们养生的诀窍。南方人喜欢在茶社里谈生意，北方人喜欢在茶馆里谈天说地。
北京有侃爷，周口有“大喷”，茶馆是小市民文化的土壤。茶馆里不时有一些非职业的艺人，给喝茶的顾客说上几段评书和笑话，茶馆里一旦出现这种业余演员，就吸引了不少附近的街邻，特别是小孩子们去助兴，往往把两间茶室围得满满的。茶馆的生意不见得好，但人气特别旺，这是茶馆老板最喜欢见到的事，都会很客气地给说讲人沏上一壶好茶，听到兴头上，也会有人递上一根香烟。
下面是几则茶馆里的旧闻。
一、有爷俩在柴禾行里做生意，看好了一捆柴禾，谈好了价钱，过秤时，他爹偷偷地用脚在柴禾捆下边往上挑着。买来了柴禾该卖柴禾了，一过秤，他爹说，这秤不对头啊？他孩子答腔了，爹，咋不对头，你没有看见我用脚在柴禾捆下面挑着哩。他爹那个气啊，肩膀头搭了一个面布袋，正准备卖了柴禾去买面呢，拿起面布袋朝他儿头上一布袋打去，他儿子一边脸成了白面脸，一边脸还是好脸。看着儿子这个样儿，他爹忍不住笑了。儿子看看他爹，说话了，爹，迷过来了罢，迷过来还笑哩。
二、有一个卖油的老婆，很会过日子，每当卖油的挑着油桶去卖油时，这女人就悄悄地舀一勺油，倒进屋里的罐子里。到了年底，该过年了，卖油的老婆端出来两罐油，跟卖油的说，今年过年有油吃了。这事一传出去，大家都夸卖油的老婆贤惠。一个卖皇历的老婆听到这事，说了，这谁不会。每当她男人出去批发皇历时，她都偷偷拿下一本藏起来。到了年底，该过年了，卖皇历的老婆抱出来一摞子老皇历，给了她男人，让卖皇历的卖了过年。
三、有一家人靠卖铃铛生活，弟兄两个都是跟他爹学的手艺。爹死后，弟兄两个分开过日子，各卖各的铃铛。问题是老二的铃铛声音响卖得快，老大的铃铛声音发闷不好卖。老大两口子一直稀罕，这一样的铜料，一样的模子，倒出来的铃铛一个样，为啥老二家的铃铛声音发脆，自家的铃铛声音闷？有一次，老二家刚倒出来铃铛，老大家女人隔着窗户偷偷地往屋里瞧，只见地上摆了几十个碗，一个碗里盛一碗冷水，老二把倒出来的铃铛一个碗里放一个。老大两口子至此才明白，自家的铃铛蘸火，是用一大盆水，把几十个铃铛一起放到大盆里。水盆里的温度太高，所以铃铛声音发闷。这真是，小锅的面条好吃，小碗的铃铛好听。
四、舞台上的武生要翻跟头，师父戴着头盔翻跟头，头上的头盔从来不掉，徒弟翻跟头，准备得再好，弄不好头盔还会掉。徒弟请老师喝酒，酒喝多了，老师露了真言，翻跟头的时候，咬着牙就行了。读者如果不明白，你不妨咬紧牙就明白了。
那时的茶馆里，墙上都喜欢贴一张毛主席像，旁边总陪挂一张朱总司令的像，这两位开国领袖从不分开。并且，在茶馆里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谜语：“毛朱二人坐北京，十万大军天下征，四面八方都解放，一心要把美帝平”（德）。
半个多世纪过去了，以卖开水为生的茶馆可能永远成为过去。有时我就想，啥时开两间茶馆，弄几个煤火炉，买几把白铁皮茶壶，接几缸沙河水，弄两张方桌，几条凳子，欢迎那些和儿子、媳妇生了气的老年朋友，来这里坐坐，到这里谈谈。当然，别忘了自带茶叶，茶水收费，每位一元。（谭天：周口市文化局）
